文史|周轶君:对真相保持敬AYX爱游戏- 爱游戏体育官网- APP下载畏的观察者
2026-02-15AYX爱游戏,爱游戏体育,爱游戏体育官网,爱游戏APP下载
从战地到圆桌,从新闻现场到纪录片镜头,周轶君始终拒绝被单一标签定义。她说自己不是“战地玫瑰”,不是“高知女性代表”,也不是“温柔母亲”——她只是周轶君,一个始终对世界保持好奇、对真相保持敬畏的观察者与讲述者。
2025年国际女性日大会那天,周轶君站在TED演讲台上,讲述她与倪妮等女性友人攀登勃朗峰时的一个细节:当团队因天气原因放弃登顶、停在海拔3000米处时,她第一次体会到“未达峰顶却收获更多”的奇妙感受——山间蒸腾的水汽折射出中国水墨画般的意境,队友们拴在同一条绳索上的信任,冰爪踏雪时回归本能的野性快乐……这个瞬间,恰似她人生的隐喻:从战地记者到教育探索者,从作家到女性对话搭建者,她始终在垂直攀登之外,发现着更丰盛的生命样貌。
1976年,周轶君出生在上海一个市民家庭里,她的父母都在银行工作,相较父亲的心大,母亲在很多方面要求都比较严格,但在对周轶君的教育问题上,两人保持了高度一致——对孩子的人生大方向不做限制,采取“放养”模式,针对孩子的特立独行,很少会说“不”。
周轶君小时候好奇心重,喜欢看古龙的武侠小说,还爱听单田芳的评书,父母从不限制她看什么书,听什么音乐。从小她文科就好,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语文课代表。中学时期她迷上了葛优主演的《编辑部的故事》,想长大也做一个编辑。她还迷上了王朔,买了王朔的小说在班上传阅,都翻烂了才回到自己手上。那时候,她的梦想是成为作家,但试了挺多次,总是不顺利。上海市要选十几个中学生成立记者团,她一下就被选上了,这或许注定了她和媒体的缘分。
向往远方的周轶君在高考报志愿时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去北京。一般的上海父母都不希望孩子离开上海,但周轶君的妈妈同意了,他们认为,父母不在身边对孩子才是真正的锻炼。父母给的自由,是周轶君以后最大的底气。只是他们没有想到,女儿的心比他们想得更大,她要去看更大的世界,甚至是危险的世界。
周轶君的高考作文分数特别高,但赶上那年上海自主招生,想把好生源留在本地,清华、北大等外地学校都放到了第三批录取。这些好学校不愿意,干脆把在上海的招生名额全部撤回了。周轶君急了,写信到北大招生办,招生办回信说,看你成绩不错,但我们今年在上海真的没有名额。就这样,她到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了外语。
志愿里一共有8个语种,有法语、德语、日语,但因为周轶君对冷门生僻的东西总有一种好奇,抱着尝试的态度,她选择了阿拉伯语。当时,她对中东一无所知,怎么也想不到,之后会跟那片土地缘分那么深。
或许周轶君没想到,自己后来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常驻加沙的女记者。1998年,大学毕业后的周轶君进入新华社工作,她喜欢记录世界变局和大事件下的普通人。工作4年后,凭着对记者工作的一腔热情,再加上对阿拉伯语的精通,她申请去加沙地带担任驻外记者,然而这份申请却遭到了社长的拒绝。她给上面写了封信,里边有一句:长期的外派任务,女性的耐力会比男性的爆发力更重要。
她以这句线岁的周轶君冲进了加沙的枪林弹雨中。一开始,母亲以为中东地区那边有很大的分社,周轶君可以跟同事们一起,后来才知道只有她一个人常驻加沙。她虽然担心,但还是支持女儿去。前往机场的路上,耶路撒冷一所大学发生爆炸,妈妈听到这个新闻一下子受不了,不知道该不该让女儿出发了。
周轶君到了那边,一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,如果耶路撒冷出事,她就说她在加沙,如果加沙出事,她就说她在耶路撒冷,但妈妈总是可以从发电的报头知道女儿真正在哪里。送走前任记者独自上岗的第一个晚上,附近一家电厂发生了机械事故。周轶君误以为是空袭降临,蜷缩在原地二十分钟,直到房间里的灯重新亮起。
在加沙,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看到一个5岁的孩子倒在她的面前,而后则是数不清的与死亡擦肩而过。一座邮局在离她50米的地方爆炸,她目睹了全过程,爆炸后的碎尸流出的鲜血把她的鞋子浸透了,周轶君不自觉地反胃,想呕吐,可是职业素养告诉她这些必须要克服。
渐渐地,她不再多愁善感,每次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,她立即拍照、写稿、发稿。她常去的咖啡馆遭遇了袭击,她前脚离开的街道,后脚就被导弹轰炸;她曾在检查站被以色列士兵用枪指着头扣留9小时,也曾在小巴车上被枪顶着搜查,只为让她交出相机。
谈到那段生活时,周轶君说:“所谓的性别弱势、强势,比如小孩对我扔石头,骚扰我,那太常见了,那种时候你必须忘了你是女性,就是这样。你要是成天想着我是女的会不会被人欺负,那你别干了。我对那些事情是很麻木的,因为你要是在意那些事情,那别的事情都别干了,天天就想,你就去哭吧。”
那两年,周轶君白天到处去事发现场,晚上写稿发稿,加沙如同一个高压罐头,当地人每天生死未卜,没有任何娱乐,她唯一的解压方式,是看《老友记》到天亮。有一次周轶君采访后回到住处,忙碌到深夜11点,把稿子发到社里,才发现午饭没吃,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。那一瞬间,周轶君涌起了巨大的挫败感,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。
在加沙,生命情感因极速消耗而变得麻木。当她问一个小男孩“你长大后的梦想是什么”时,小男孩的回答让她如同被电击一般:“这里的小孩长不大!”
然而所有这些,都没有让她退缩,生命的易逝让年轻的周轶君迅速成长。“有人说,新闻造就记者。可我无法不祈祷,一切就此结束。”让全世界看到巴以冲突的背后,成了周轶君穿梭于硝烟炮火之中的信念。
2004年,她亲眼见证两位传奇人物的陨落:3月22日,亚辛遭以色列定点清除,周轶君疯了似的冲下楼,赶往事件现场;11月11日,阿拉法特在巴黎病逝,她记录下加沙人“撕扯头发痛哭,仿佛天塌般”的悲怆。
“如果你没法阻止战争,那就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。”她用相机拍出的照片揭露战争,将一个个深刻残忍的故事真实直观地呈现给读者,让人们更珍视当下来之不易的和平。2014年加沙冲突期间,她拍摄的受伤儿童照片被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采用,意外促成了72小时停火协议。她在自传里写道:“你看,温柔有时比强硬更有力量。”
在加沙的700多天里,这位“不怕死的中国女人”创造了多项纪录:唯一连续报道加沙边境冲突的女记者、唯一深入哈马斯地下隧道的亚洲记者……有人称她是“战地玫瑰”,她却说:“我只是个怕死但更怕白活的人。”
2004年,周轶君荣登第二届CCTV“中国记者风云榜”,她被评述为“坚守的使者”,“因为她的坚守,让每一个需要的地方都发出了中国人的声音”。
从加沙回来后,周轶君出版了《离上帝最近——女记者的中东故事》一书。在书中,这位操着一口流利阿拉伯语的上海姑娘,以冷峻而克制的笔触,重现了自己在加沙两年的经历,记录下这片“365平方公里土地上人们的生存挣扎”。
2006年,周轶君三十岁。在三十岁生日的第一天,周轶君抵达香港加入凤凰卫视,在这个连语言都听不懂的地方,开始了陌生的工作与生活。
回忆起刚到香港工作时的自己,周轶君说:“陌生的环境,全新的工作方式,年龄也到了一个节点,不知道等着我的会是什么,彷徨中带点兴奋。”后来周轶君知道了,等待她的,是从通讯社记者到电视记者的转变。她依然是国际记者,依然不定时地到世界各地采访重大新闻和当事人,但同时也要担任国际新闻观察员。她继续游走在各个国际热点地区,期间还去剑桥大学修读了国际关系硕士。
陪伴周轶君的,还有观众的喜爱。得益于多年的实地采访经验,作为评论员的周轶君,总能有更加真实、接地气的观点,观众们喜欢她的评述和独到见解,还喜欢她知识丰富、客观冷静、自然大方。从周轶君的身上看到,人们知道了原来评论国际时事,可以不只是输出思想,而是向着解决问题的方向探讨。
就这样,有才华、有情怀的周轶君成了凤凰卫视著名节目《锵锵三人行》的常驻嘉宾。对许多观众来说,初识周轶君就是在《锵锵三人行》和《圆桌派》这两档节目中,大家甚至给她起了“小君君”的昵称——这个带着烟火气的称呼,与她战地记者的硬核形象形成了奇妙的反差。更多的观众也是从这里开始留意到这位知性、睿智的女嘉宾,她在一众男性学者面前侃侃而谈,表述自己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另一种观点。
在节目里,她和窦文涛、许子东等建立了深厚友谊。2018年,作为文化旅行节目《锵锵行天下》的常驻嘉宾,周轶君选择和好友窦文涛、许子东一起远行。从第一季的希腊、土耳其之旅,再到第二季的西北行,穿越甘肃、青海和内蒙古,在广袤无垠的沙漠、草原和星空下漫无目的地聊天。
很多观众感叹,曾经被大家叫作“小君君”的周轶君40多岁了,窦文涛的皱纹更多了,许子东时常谈起生死的话题,时光带走了很多东西,也带来了一些沉淀过后的选择和相逢。每次录制,他们都会经历长时间的分离,但聚在一起时,三个中年人有着旁人没有的默契:他们看过相似的书籍和电影,明白对方话语背后的深意,连笑都有着同样的频率。
少女时代的周轶君并不想成为一位母亲。这样的想法,是在十几岁学骑自行车时冒出来的,她想,如果还要把骑自行车这件事一点点教给孩子,是不是太烦人了?教育孩子,就是在重复过去的人生,她不喜欢重复的人生,一个总是在探索世界的女性,选择家庭和孩子,似乎就要选择另外一种重复的生活。
有一天,周轶君收到了中学时代的朋友结婚的消息,她很讶异,那是一个在朋友眼中不太会选择婚姻的女性,怎么做了这样的选择呢?她去问朋友,怎么才知道一个人是对的,并且想和他在一起呢?对方说,没有标准,碰到了了。第二天,在飞往苏黎世的飞机上,周轶君和邻座打开了同一部电影,起飞时已是午夜,她看着看着睡着了,醒来后,她问邻座,那部电影的结局是什么。电影的结局她已经忘了,但那个有缘人成了她的先生。
小时候,周轶君数学不好,经常被妈妈按着教训,打断尺子也是常有的事儿。那时候,周轶君想,将来自己有孩子,肯定不会打她。但等到真有孩子的那天,她第一次打孩子,还是当着她母亲的面。
到43岁,周轶君有了两个孩子,困囿于“妈妈”的身份,她会为出差时到哪儿保存泵出的奶水担忧,也为该给孩子怎样的教育感到困惑。直到感受到自己从小的教育再次出现在孩子身上时,周轶君发现,这些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思考和表达,似乎从来没有变化过,不断循环往复。她开始认真思考到底应该如何教育孩子。
为了解答心中对于“教育”的困惑,周轶君和团队出发前往芬兰、日本、英国、印度、以色列等数个教育背景和文化截然不同的国家,深度了解当地的社会、历史、文化对其教育观的影响。2019年,她制作的教育旅行纪录片《他乡的童年》播出,收到了许多好评和关注。
她走过五个国家,观察了不同国度和地域孩子们的成长教育:在芬兰,三年级的学生可以不受科目类别限制,在森林里上任何课,文学或是数学。孩子们为每一棵树取名字,一棵树名叫“大海”“风”或者“浪”,什么都可以,由他们选择。
在日本,一所幼儿园的草坪被设计成不平整的样子,草坪上会长出不同的植物和花朵。面对不同的情境,孩子们会选择不同的处理方式,他们还可以选择校服的颜色,甚至可以不穿校服。
还有以色列学校的教育小丑,他们戴着红鼻子走进教室,告诉孩子们没做好作业没关系,没考好试没关系,青春期的情绪也没关系。周轶君说她仿佛在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游戏中,看到了每个人无边无界的想象。
在芬兰,当她看到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拿着画笔,涂抹着自己的内心世界时,她哽咽了:“我们小时候听到的是你不可能做到这个,你做不好那个。”心里那道防线被冲破了,眼泪和委屈一起迸发出来:原来学习一项技能,可以不是为了赢得什么成就,而仅仅是表达自我。这是芬兰教育中至关重要的部分,无数人就因为这个片段追了一整部纪录片。
在周轶君看来,她拍这部纪录片的目的不是告诉大家她找到了“最好”的教育方法,“我希望最大的启示是,家长愿意去寻找不同的方式,从中找到一些适合自己孩子的教育方法”。
周轶君从未停止新的尝试。2023年,她和团队历时两年制作的《碳路森林》,带观众走进山西的鱼鳞坑、四川的森林和亚洲最大的垃圾处理场。镜头下,山西村民每年暂停农活,挖220万个鱼鳞坑的坚持,护林员守护野生动物栖息地的执着,以及垃圾处理场触目惊心的污染现实,都在无声地叩问着现代文明的发展方式。“人类要找出路,就要给自然一条生路”——这句话不仅道出了纪录片的主题,更彰显了周轶君作为知识分子的社会担当。
从战地到演播室,从教育到环保,周轶君的每一次转型看似跳跃,实则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核心:用提问打破认知的边界。
在最新的节目《第一人称复数》里,周轶君做起了主持人。“女性谈话节目不该只有情感和婚姻,我们关心的是全宇宙。”她在节目开播时这样定义节目的初衷。这档被观众称为“智识女性会客厅”的节目,彻底打破了传统女性议题的边界,从人工智能伦理到性骚扰维权,再到死亡哲学,话题之广如同一次思想的“无界漫游”。
节目筹备之初,曾有平台提醒:“纯女性对话可能不够好看。”周轶君却坚持尝试。她邀请文学评论家毛尖、资深主持人张越和脱口秀演员小鹿,四位女性围坐长桌,从伍尔夫《一间自己的房间》聊到当代女性的幽默困境。持续四小时的录制结束后,周轶君彻夜未眠:“不是疲惫,而是兴奋——原来女性对话可以如此自由,不需要迎合任何预设框架。”
节目名称“第一人称复数”(We)暗含深意,周轶君是想要刻意避免塑造单一的女性榜样,而是呈现参差多态的生命经验。
2026年周轶君就50岁了,但她完全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,创作欲还是很旺盛。写作、录节目、做播客,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。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,她的日常很忙碌,但她还是会努力抓住那些属于自己的时刻:比如不带任何电子产品,一个人去游泳,享受水里安静的一个小时;凌晨三四点不小心醒来,索性不睡了,万籁俱寂时一个人静静地读一会儿书。
她看《世说新语》里讲到,有个人和嵇康相处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他有怒意,这个短故事让她出神很久,嵇康怎么从来不发火呢?在湖边看《瓦尔登湖》时,她留意到有一章讲孤独,说孤独是最好的伴侣,确实很有道理,里边还讲到,一个人的家里或许只需要一张床、一张木桌、三把椅子就好。为什么是三把椅子呢?独坐用一张,交友用两张,社交用三张,交谈超过三个人就略显拥挤了。
有人评价周轶君像万花筒,每转动一下,就能让人看到一个新的世界。从枪林弹雨的前线记者,到走遍六国拍出被称为教育圣经的纪录片,到文化节目的嘉宾,再到主持人,她脚踏实地走在自我成长的路上,在不设限的人生里,步履不停。她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观察世界、探索世界。或许,周轶君最大的魅力,就在于她始终在“成为自己”的路上,而这条路,没有终点,只有更广阔和美好的风景。


